車子是好友事先訂好的，負責我們前往考艾國家公園這段時間的所有交通。司機是泰國本地的年輕男子，瘦瘦高高的，說起話來總是面帶微笑，看起來是個很和善的人。
上次的旅行主要是在市區遊覽，然而唯獨有一天是例外，在喜好大自然的好友的堅持下，我們擠出一天包車衝向位於曼谷東北邊的考艾國家公園。那是個光車程就要兩個多小時的地方，一日遊幾乎可以說只是去沾個水而已，然而光只是如此就已經讓我印象深刻，在那裡看見的那頭野生大象直到現在都還深深烙印在我的心裡。
即使三年未見，提起泰國旅行，我們仍然想到同樣的地方，我忽然覺得與好友之間的距離好像拉近了許多。
「不知道這次能不能再看到上次那頭大象。」我說。
「希望能看得到。」好友附和。
與動物園裡的大象完全不一樣，自由自在地走在大馬路上的野生大象，其存在本身就有著壓倒性的不同。我不曉得該如何才能貼切形容，只能說所有地方都不一樣，雙瞳有神、體格壯碩結實、朝氣勃勃，全身上下都在宣告「我活著」的訊息，最重要的是，我從牠的身上明確感受到自由的存在。
那是身為社畜的我所沒有的東西。
「對了，我想跟你道歉，明明都是多虧你的幫助，我才能進前公司，但我卻跟老闆鬧翻離職了，對不起。」我鼓起勇氣將離職後就一直想說的話說出來。
「原來你也會跟人吵架？老闆做了什麼？」好友在意的反倒是其他地方。
不過，我想我也一直在等待著這個問題吧？自從好友消失以後，這三年在公司所發生的事情全都無處訴說，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人扭開了水龍頭。於是，我說出了一切，毫無章法地把滿肚子的冤屈與憤懣全都傾吐出來。
剛進公司時一切都很順利，一直到換了主管之後，事情開始改變。一開始是工作量增加，接著是被針對，超量的工作裡開始出現職責之外的任務，然後交期不斷縮短，即使臨時插急單進來也不會因此延長先前的交期，於是被迫加班處理。然而，加班的申請全數被主管退回，同時還把我叫去罵了一頓，從此開始質疑我的工作能力，為了避免任務開天窗，我只好選擇免費加班。
漸漸地，我開始害怕睡覺，因為睜開眼睛就意味著要上班。一開始只有星期天晚上，後來漸漸變成是每天晚上，我心裡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冒出這個念頭——如果不要睡覺是否就能將自由的夜晚再拉長一點？
我的狀況明顯變糟，工作上的表現也跟著每況愈下，被主管質疑責罵的機會不斷增加，直到爆炸的那一天，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久違地提出了加班申請，理所當然地被退回，然後又被叫到主管面前，只是這一次，我回嘴了。
——為什麼其他人不用加班就你得加？
——我不知道別人的狀況，但我加班是因為工作做不完。
——你這是對老闆說話的態度嗎？
——討論問題跟你是老闆有關係嗎？
——這不是下對上該有的態度。
最後，我聽了他兩個小時的訓話。
「哇，真虧你講得出這種話。」好友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我想我到這個時候就已經麻木了，開始覺得怎麼樣都好，於是想到什麼就全都脫口而出了。」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所以，我想向你道歉，明明當時你花了那麼多時間幫我，結果我卻搞砸了。」
好友沒說話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車子裡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熱鬧的市區之後，人煙開始變得稀少。
「你呢？你為什麼要離職？」我忍不住又開口了。
然而，好友卻沒有回答，彷彿沒聽到我的問題一樣一直盯著前方。
看來這次也是問不出來了——正當我準備放棄的時候，好友開口了。
「就是遇到跟你一模一樣的事情。」
「咦？被主管刁難嗎？」我驚訝地問。
「還順帶揹了那傢伙搞砸的所有黑鍋。」好友的語氣顯得雲淡風輕。「當然，我也沒讓他好過就是了。」
居然……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嗎？」我問。
「嗯，差不多是在幫你準備面試前不久。」
「那你後來有投履歷嗎？去了哪家公司？」我繼續追問。
「嗯，投了很多，你的前公司也投了。」
「咦？那你最後選擇了哪一間？」
「全都沒上。」
「怎麼可能！」我驚呼。
至少，我都能順利通過面試，好友沒理由過不了關。
「是真的。後來我想我是有些病了，開始沒道理地覺得國內的公司都是一丘之貉，只要還留在那裡就一定會再遇到那種事，於是就跑出國了。」好友聳聳肩。
說是一丘之貉好像也沒錯，畢竟三年後我也遇到了同樣的事。
不過，出國工作啊？真不愧是好友，我早就覺得他會去往更大的舞臺。
「後來你去了哪裡上班？」
「這裡。」好友伸出食指往下指。
「這裡？泰國嗎？」
「嗯，發生了許多事情，最後就留在這裡工作了。」
「我還以為你是去了美國之類的地方。」
「但在這裡我有想做的事。」好友說。
比起人人稱羨的好公司、好薪水，寧願選擇自己想做的事情。
「真像你會做的事。」我感慨地說。
「其實我也得跟你道歉。」好友突然說。
「什麼意思？」我困惑地問。
「那時幫你複習面試內容，其實是為了我自己。」
「但那是我的面試不是嗎？」
「不，那也是我的面試。當你興高采烈地告訴我收到面試邀約時，其實我也才剛收到。」
「居然收到同一家公司的邀約……但那也沒什麼好道歉的。」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畢竟這等於是我面試過了，但好友卻沒過的狀況。
「但我並不是為了幫你複習，而是為了掌握你的進度，甚至有些技術知識還是錯誤的，雖然你好像完全沒有發現。」
「咦？哪裡？我真的完全不知道。」我瞪大眼睛。
看了我的表情，好友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為你一直以來都沒變嘛，總是把身邊的人當好人，傻傻地過生活。不過，天公就是疼憨人，所以你一直以來總是很好運。」好友說完以後又補了一句。「我倒是一直都很倒楣。」
「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本來還覺得遇到那種主管很倒楣的，但能夠和你重新取得聯絡，現在還一起出來玩，真是因禍得福。」我點頭附和。
沒想到好友卻微微皺了眉。
「你真的是一點都沒變……」
「這樣不好嗎？」我忍不住問道。
「不，這樣很好，我也才能夠下定決心。」好友搖搖頭。
總覺得與好友的對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是因為太久沒有聊天，需要時間重新磨合對話的頻率嗎？
在百般思緒之中，車子駛入一個漂亮的庭院，周圍被充滿泰國風情的建築物所環繞。我們來到最大的一棟建築物前停下，裡頭一位穿著筆挺制服的年輕服務生迅速走到車窗邊停下。好友與服務生簡單說了幾句話以後，轉頭向我解釋。
「我們的房間還要再開車往裡頭走，不過得先在這裡Check-in，我們先把護照給服務生，他處理好以後會直接送到房間給我們。」好友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護照。
「你已經能夠說泰語了嗎？真厲害。」我也跟著從自己的包包裡取出護照交給好友。
好友將我們兩人的護照一起交給服務生，服務生微笑著鞠了個躬以後迅速進到建築裡去了。
「回房間吧。」好友說。
車子繼續發動，向著庭園深處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