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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該說你是學習速度快還是行動力驚人，才剛說需要幫忙的話儘管說，沒想到你這麼快就開口，完全沒有在客氣的耶。」
站在連續幾週都過來的護理之家庭院中，孟梧面帶笑容調侃著天響。
前幾天，聽了天響的請求以後，孟梧的表情顯得有些為難、有些無奈、但也有些開心，最後他苦笑著點頭答應。
「真的很感謝你！」天響也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想要進入護理之家只能拜託孟梧幫忙了。
「雖然你什麼都不說，但認識你以來，我第一次看到你這麼認真的表情，作為朋友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孟梧說。「你只是要跟著我一起進去探望爺爺，然後待在病房裡一段時間，這樣就好了嗎？」
「嗯！」天響用力點頭。
「這簡單，跟我來吧。」孟梧雖然還是對天響的動機感到疑惑，不過他沒再多問，很乾脆地帶著天響走進護理之家。
雖然這次是以正當的身分與理由進來，但已經被連續趕過兩次的天響還是下意識地感到害怕，一進門就立刻躲到孟梧身後一副鬼祟的可疑模樣。
「天天……那個大姐姐在看你了耶。」璇光拉了拉天響的衣服指著櫃臺說。
「唔。」天響一探頭就與櫃臺小姐四目相對。
「喂！不是說不准你再踏進這裡了嗎？」櫃臺小姐生氣地攔下兩人。
「啊，不、不是！我、我……」天響困窘地開口想要解釋，但前科累累的他面對盛氣凌人的櫃臺小姐時，腦袋突然變得一片空白，完全沒辦法好好解釋。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先前可能給妳添了不少麻煩，他這次是來探望我的爺爺。」孟梧充滿歉意地按著天響的頭，兩人一起向櫃臺小姐低頭。
「原來是小梧的客人啊？還以為他這次想偷偷跟在別人後面混進來呢。」櫃臺小姐聽了孟梧的解釋以後表情總算變得柔和。
「哈哈哈，這傢伙老是做這種奇怪的事情，被當成變態也不奇怪啦。」孟梧哈哈大笑，絲毫不顧在一旁已經羞愧得想一頭撞牆讓自己暈厥過去的天響。
「哈哈哈哈──天天就是個怪人嘛！」就連作為同伴的璇光都同樣笑得開懷。
「小璇……真希望妳沒忘記，我是為了帶妳來才會不得已做出那種事情。」天響哀怨地小聲向璇光抱怨。
在經過對天響的一連串調侃以後，櫃臺小姐的心情似乎變得很好，很快地就放他們通行。
但天響旋即意識到這次自己是以正當的身分進來，根本沒有理由被刁難，一想到這點就又不禁感到不滿。
「好了，別氣了，櫃臺小姐平常面對不少麻煩的客人，你先前的行為也確實造成她的困擾，這次逗她開心剛好可以算作是補償啊。」孟梧帶著天響坐上電梯前往五樓，一邊安撫著天響。
「說到這個，你跟櫃臺小姐還真熟耶！」天響哀怨地瞪向孟梧。
「畢竟很常來啊。」孟梧一邊說著，腳步停留在病房前。「到了！」
病房上的門牌寫著507的數字，那麼，璇光的病房應該就在隔壁了。
天響下意識地看向左右兩間病房，門口並未掛上名牌，所以無從辨認究竟是哪一間。
然而璇光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越過507病房，直接來到506病房的門口停下，死盯著潔白的門板久久不發一語，但異常緊繃的神情可以看得出她現在非常緊張。
「璇……那位女孩住在506病房對嗎？」璇光的這些動作讓天響確信她應該就在裡頭，但保險起見，天響仍然問了一聲。
「嗯，沒錯。」孟梧訝異地點點頭。「左右各有一間病房，你怎麼知道是506？」
「呃……祕密。」天響尷尬地說。
「小天，你知道嗎？」孟梧攤手嘆氣。
「什麼？」
「祕密使女人更有魅力，但卻會使男人變成變態。」孟梧說。
「去你的！」天響沒好氣地罵道。
「好了，你現在打算怎麼做？我先進去看看爺爺的狀況，你可以留在這裡繼續看著隔壁病房的門板發呆，想進來的時候再進來。」孟梧貼心地為天響留下獨處的時間，笑了笑以後一個人走進病房。
天響真的非常感謝孟梧的幫助，明明什麼都沒告訴他，卻還是願意幫助自己。面對緩緩闔上的房門，他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之後他走到璇光的身邊。
「小璇。」天響輕輕摸了摸璇光的頭。
「天天，我應該進去，對嗎？」璇光的語氣中有著不安與膽怯。
雖然先前表現得很有自信，但她果然還是會害怕。
「嗯，但我們有很多時間，妳可以好好地做心理準備。」天響說。「而且我就在這裡，不要擔心。」
「嗯。」璇光點點頭，她牽住天響的手，持續凝視著眼前的白色門板。
不想給璇光施加多餘的壓力，天響安靜地待著，心裡不斷為她祈禱，希望一切都能順利，璇光能夠平安地回到過去。
「天天，謝謝你陪我。」在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璇光將天響的手放開，開口說道。「你可以先到小狐狸爺爺的房裡等我嗎？」
「嗯，當然。」天響點點頭。「但是，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叫我！」
「好。」
得到承諾以後，天響輕輕摸了摸璇光的頭，慢慢朝著孟梧爺爺的病房走去，在進入之前特意回過頭看了璇光一眼，不過此時的璇光依然緊盯著前方，那道視線彷彿要灼穿門板，直接看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似的。
天響不曉得此刻璇光的心中究竟在想什麼，因為他實在無法想像與另一個自己相見究竟是什麼感覺，也不知道是否需要什麼心理準備。但那一天璇光下定決心的表情讓天響印象深刻，所以他相信她所做的選擇。
不再遲疑，轉過身，天響直接走入孟梧爺爺的病房中並將房門關上，留給璇光一個人獨處的空間。
「事情處理完了？」
進入房間的天響看見孟梧正坐在病床邊削蘋果，而他的爺爺則躺在床上酣眠。
「抱歉，請讓我再待一會兒。」天響搖搖頭。
「不要緊，反正我會待到很晚，你想在這裡留多久就留多久。」孟梧一邊說一邊將削好的水果遞給天響。「那邊有椅子可以坐。」
天響點點頭，走到病床邊的另一張椅子坐下，接過孟梧手中的水果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好吃。」天響說。
孟梧微微一笑，起身走進洗手間清洗水果刀，在這期間天響一邊吃著蘋果一邊看著躺在床上的孟梧爺爺。
孟梧的爺爺睡得很沉，表情安祥平和，呼吸寂靜無聲，胸口輕微地起伏展現出生命的脈動，即使現實中的他疾病纏身，但夢境中卻彷彿沒有任何病痛與悲傷。
這種靜寂感讓天響感到不可思議，不知道璇光在面對沉眠的自己時是否也會有同樣的感覺。
「很不可思議吧？睡著的時候明明像個健康的人。」孟梧回到病床邊的椅子坐下，與天響一同看著自己的爺爺，差別在於孟梧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疲憊與怨懟。
「小梧你……」天響注意到孟梧沒說出口的話，但他卻也不曉得自己究竟該不該深究。
「有來有往，既然你欠我一個人情，那就聽我說個朋友的故事吧。」孟梧看向天響，露出疲倦的笑容。
「嗯。」天響明白孟梧的意思，閉上嘴進入傾聽模式。
「我的朋友在很小的時候父母親便因為意外過世，一直以來都是爺爺拉拔著他長大。爺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們的感情很好，無論遇到什麼事情，他都會與爺爺分享，尤其是在學校被老師稱讚的事情，因為這時候的爺爺總會笑得特別開心。家中的經濟不算特別好，不過我的朋友從未因此感受到任何不便，但他明白這是爺爺自己省吃儉用所換來的。」孟梧說。「所以他一直有個心願，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不只要讓爺爺過好日子，還要讓爺爺因為他的成就而開心，就好像小時候被老師稱讚時那樣。」
天響看著病床上的孟梧爺爺，雖然能夠看得出他們的感情很好，但是，孟梧所講述的這段話要遠比眼睛所見到的更有溫度，甚至讓天響忍不住跟著難過起來。
「國中、高中、大學、研究所，最後是出社會，由於這家公司的職缺有可以到美國長駐的機會，於是我的朋友努力爭取進來並前往美國發展。」孟梧說。「好不容易，在美國的生活漸漸安定下來，正想著要把住在護理之家的爺爺接到美國一起生活時，他的病情卻突然加重。為了避免陌生的語言與環境為他帶來不必要的壓力，我的朋友只好忍痛將爺爺留在國內，請信得過的看護全天候照料。」
天響總算明白為什麼孟梧會把感情那麼好的爺爺一個人留在這裡，原來是因為病情的緣故。而且，他也一直弄錯了，孟梧的夢想並非追求成就，而是為了爺爺。
「在美國的時候，我的朋友全力投入工作，一方面想要賺更多錢給爺爺更好的醫療照護，另一方面是遠在他鄉，無能為力的他只能藉由工作來麻痺心中的憂慮。」孟梧說。「後來，我的朋友在工作上的努力得到賞識，取得留在美國工作的機會，是間世界知名的大公司，薪資也是國內公司望塵莫及的水準。然而，就在他認為以現在的能力足以讓爺爺在美國過好生活時，爺爺的病情又變得更加嚴重，不只失憶的狀況加劇，身體機能也衰退到無法自己一個人自理生活的程度。」
天響皺起眉，他彷彿能看見孟梧的雙手各自被殘酷地拉扯，一邊是爺爺，一邊是工作。
「朋友爺爺的病需要龐大的照護費用，在國內的負擔要比在美國小得多，再加上環境對爺爺的影響，主治醫師建議讓他留在國內養病，於是就出現了另一個問題。」孟梧說。
「要不要放棄美國的工作回國……」天響忍不住接著說。
「沒錯。你猜他最後做出什麼決定？」孟梧帶著自嘲的笑容望向天響。
「放棄工作回國照顧爺爺。」答案就擺在自己的面前，天響理所當然地回答，但他卻不覺得這是正確答案，因為孟梧不可能傻到以為天響聽不出來他的朋友就是他本人，所以他的問題是明知如此，依然故問。
「不是。」如同天響的預期，孟梧搖搖頭。「是把工作告一段落才回國。」
「有什麼差別嗎？」天響有點不太能接受這個答案，雖然也不能說完全一樣，但用在這種時候更像是在吹毛求疵。
「你好像不能接受？」孟梧笑著問。
孟梧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開心的、惡作劇的、調侃的、嘲諷的，幾乎是除了悲傷與憤怒以外的時候，他都帶著微笑，充滿餘裕的微笑。
不過，這種笑容有時也會給人一種距離感，看著他的時候總感覺中間隔著一層薄幕，看不清真正的他究竟在什麼地方。
「也不至於，只是覺得你的答案跟我的好像沒太大差別。」天響說。
「差別在於朋友並沒有立刻回國，因為他的心裡還存有一絲期待，會不會爺爺在他還在美國的時候好起來……不，這種說法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事實是他根本放不下在美國打拼出來的一切。」孟梧說。「他在事業與爺爺之間猶豫了，心裡一直認為是最重要的那些事物不知道什麼時候改變了。」
「但是，那是他拼命努力所得到的成果，我覺得捨不得是人之常情。而且，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爺爺，我覺得很了不起。」天響說。
「就算表現出孝順的假象，他心裡也明白，本來是為了讓爺爺開心而努力打拼的事業，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獨立出來，有了與爺爺同等的份量，甚至超過。」孟梧說。
「但是……」
天響還想說些什麼，但孟梧接下來的話讓他頓時啞口無言。
「這種事，就算騙得了別人，也騙不了自己。」孟梧說。
嗚──
這時候，天響的心中忽然響起一個短暫卻清晰的哭聲，是璇光的聲音。
「小璇！」天響神色慌張地站起身。
「怎麼了？」孟梧困惑地跟著天響站起，慌張的天響讓孟梧警覺地環顧四周。
天響沒有多餘的心力解釋，一轉身立刻衝出病房來到隔壁病房門口，只見璇光正抱膝坐在門前，一張臉埋在雙膝之間看不見表情。
看見璇光安然無恙，天響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這時他才有餘裕注意璇光的狀態，原本以為靠著門板的她，其實背部有一小部分隱入門板之中，不知道她是否已經進過病房？
「小璇，妳怎麼了？」天響在璇光身旁蹲下問道。
「天天……我見不到自己。」
璇光抬起頭，望向天響的雙眸裡沒了半點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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