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小巍海會回來嗎？」璇光這麼問。
「我也不知道。」但天響也只能這麼回答。
從那一天之後，天響便再也沒見到巍海與海往，也不知道他們在坦承心裡話之後是不是有所改變。
已經兩週過去，巍海依然沒有回到公司。說不定是趁這個機會與海往兩人甜蜜蜜地去度假了，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天響就忍不住想要詛咒巍海。兩週前，他還能由衷祝兩人幸福，但現在這種非常時刻，天響的善良與耐心全都消失了。
因為，現在的面前，是敵人。
效能改善計畫經歷了這段時間的風風雨雨，一路從二十幾秒來到10.3秒的成績，最後300毫秒，突破這一關才能夠順利完成這個計畫，否則這段時間頂撞處長的種種事蹟肯定會讓他直接被開除。
而這一關的敵人，是BIOS。
BIOS可以說是電源打開後的第一關，它會啟動硬體裝置乃至於作業系統，若少了它的話，我們根本無法順利啟動電腦，也因為它身處整個開機過程的最前線，如果中間有哪個環節出了錯對於時間的影響將會非常巨大。
在陸續解決許多軟體上的問題以後，先前巍海發現在BIOS的時間上也存在著問題，相比於過去幾個版本，最新版似乎慢了一些。在巍海留職停薪之後，天響接手這個任務，在經過交叉測試比對之後，他發覺新版的BIOS比舊的版本居然還要慢1秒鐘左右的時間，這顯然是新版的BIOS有問題。
測試結果的落差是1秒，但電腦的運作會同時受到許多不同的因素影響，就算解決了這個問題，實際的改善肯定也不到1秒鐘，但是，300毫秒應該沒問題。
雖然找出問題所在，但天響感到很緊張，因為BIOS是由供應商所提供的，所以這次要做的是說服對方將問題修正。雖然先前也一樣是由天響負責報告，但在駁倒對手的關鍵環節全都是由巍海負責的，能不能順利達成目的，天響心裡實在沒個底。
也只能上了！
「天天，加油！」台下的璇光拼命地為天響打氣。
周圍的人理所當然地完全聽不見璇光的聲音。回到過去的時候，巍海與海往確實能看見她，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看得見？
負責報告的天響在解釋完這陣子所做的測試數據之後做了總結。
「根據我們的測試結果顯示，新版的BIOS造成了1秒鐘的效能落差，在舊版的BIOS並未發現同樣的現象，所以需要麻煩貴公司針對這個部分做改善。」天響說完之後緩緩看了台下的與會者一圈，確認他們的反應。
台下一共有五個人，有三位來自BIOS廠商的人，他們一位是產品管理人，另外兩位是負責開發的工程師，剩下的則是天響的主管吉伯以及BIOS部門的負責人。
在聽完天響的報告以後，BIOS廠商的三個人小聲地討論了起來，大約十分鐘以後由其中一位看起來較資深的工程師舉手代表發言。
「在我們公司內部無法重現這個問題。我們的產品也同樣針對舊版與新版做過測試，它們彼此之間並沒有太多差異，不可能有這麼劇烈的落差。」
──果然沒有這麼輕易認帳。
即使是面對先前所有廠商所花的心力加起來都不如這次來得高，再加上現在又少了巍海，天響對於這份傾全力製作的報告一點信心也沒有。
記得巍海曾說過這家廠商難應付的理由在於他們擁有壓倒性的技術力與優異的價格，我們提出的疑點，他們可以選擇從技術層面說得沒人聽得懂，把主管們騙得團團轉；也可以從價格下手，他們有著比競爭對手更便宜的價格，所以基於成本考量，公司實在不可能為了區區1秒鐘的開機時間就更換供應商提高成本，更別說如果可以提高成本的話，不如用來更新那些能帶來更顯著改善的硬體裝置，例如硬碟。
技術上面對的是外患，成本上面對的是內憂，所以以往只有在發生嚴重錯誤的情況下，例如當機或無法開機這類使用者可以明顯察覺的問題，他們會願意處理以外，若單純只是效能上的問題一向都是不了了之。
一旁的璇光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眼淚，顯然是對這些艱深枯燥的話題感到無趣。自從巍海離開以後，璇光就比之前還要更黏人，幾乎不會離開天響身邊跑去別的地方探險，不知道是怕天響一個人覺得寂寞難過才會一直陪著他，抑或是害怕天響也會突然有一天無聲無息地消失。
然而，對璇光非常抱歉的是，這場從下午一點開始的會議，原本預計應該在兩個小時內結束，但到現在已經將近三個小時了依然看不見盡頭，按照這樣的狀況發展恐怕會持續到下班時間仍然得不到結論。
這次的報告主題是BIOS在開機過程中載入所花的時間，為了避免對方推諉責任，天響做了大量的交叉測試比對：以他們過去的產品版本做比較、以他們過去的產品做比較、以其他供應商的產品做比較。這些比較中都不約而同得出這次的BIOS程式確實有改善空間的結論，本以為憑藉著這些數據就足以讓廠商低頭，不過顯然是天響想得太天真了。
「我們的程式架構與你們提出來比較的版本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我認為時間變長的原因是因為受其他軟硬體的拖累。」說話的是另一位工程師。
果然會這麼說。
天響也設想過對方會給出這種答覆，事實上他也為此做了許多測試，但是開機過程所牽涉的軟硬體實在太多，天響拼命趕工也只能做完一部份測試，要證明是對方造成的問題，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無罪推定原則，這個原本用於法律訴訟的基本原則，沒想到居然也被搬到公司裡時候，天響被要求證明是對方造成的問題，但對方卻不需要證明自己沒問題。但是，認真說起來，既然問題存在，供應商本來就有義務提供解釋才對吧？因為客戶端根本不可能知道供應商的程式細節。
天響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然而，對方居然在此之上對天響的質疑提出了反擊。
「我們也對自己的程式做過測試，在沒有其他程式干擾的情況下，表現甚至比之前的產品還要更好。」供應商順勢提出他們自己的數據報告。
這種數據就是俗稱的實驗室數據，其結果通常都會比實際數據要漂亮許多。然而，不懂實務細節的主管們有著想看「漂亮」數據的天性，所以往往會被吸引，甚至拿這種實際上根本達不到的目標反過來質疑他們為什麼做不到。
事實上，天響已經注意到在場的BIOS負責主管已經開始流露出對天響的不信任。
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在這種對方有數據佐證，我方卻什麼東西都拿不出來的狀況下，若繼續悶不吭聲的話，等到下班時間一到，不想耽誤下班的主管肯定會宣告天響的失敗。
如果這種狀況發生，下一次要扳倒對方就會難上加難，因為這表示天響得拿出連同這次結論都一同推翻的報告。
──他們怎麼做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要得到什麼結果。
這是巍海先前傳授給天響的心法。
供應商的技術理所當然勝過我們，然而我們才是客戶，所以沒必要因為他們那些無法辨別對錯的話術而動搖，我們的要求便是道理，這是做為客戶最大的武器。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盡量別走到這種會把場面弄僵的狀況，但現在已經不是顧慮觀感的時候了。
「但現狀是，跑在我們家的產品上就是會有問題，比先前你們所提供的版本還要更差，我們的品質管理部門無法接受這樣子的東西。」天響搬出了公司的大魔頭，所有要出貨的產品都得通過品質管理部門的把關，如果沒通過標準，哪怕只是差0.1秒，他們也不會蓋章通過。
聽了天響的殺手鐗以後，供應商全都皺起眉頭，對他們來說，無法出貨是最大的威脅。現場的局勢瞬間產生變化。
供應商的三人著急地交頭接耳商量該怎麼應對天響的問題，然而正當天響以為大勢已定的時候，對方的產品管理人突然接到一通電話，在慌張跑出會議室講完電話又回到位置以後，原先那緊張的神情已經變成無所畏懼的從容。
天響的心裡產生了強烈的不安，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那通電話到底講了什麼？
「不好意思，剛才公司的工程師團隊打電話過來，雖然這個問題應當與我們無關，但我們還是請工程師團隊幫忙研究了一下，目前已經得到初步的結論，問題是出在光碟機上，這個案子上安裝的光碟機讓我們的BIOS被卡住將近1秒鐘的時間，這在其他案子上是從沒見過的。」供應商的產品管理人說。「所以問題是出在光碟機，而不是BIOS。」
對方的表情很誠懇，然而天響看得出來，那是用一種充滿餘裕的態度在暗示天響──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別想把錯推到他們頭上。
本以為可以順利逼對方回去解決問題的，結果現在反而被對方把球踢回來。那麼該去找光碟機廠商處理這個問題嗎？這件事真的跟BIOS一點關係也沒有嗎？如果現在放跑他們的話，之後肯定很難再把他們叫上會議桌，這個老油條廠商會以各種方式迴避問題。
而且，如果問題其實還是跟BIOS有關的話，等天響調查完光碟機就已經趕不上處長訂下的死線。
但是針對這個問題，對方已經提出了解釋，不回去做驗證是沒辦法給出任何答案的，即使再不想放對方離開也只能放手。球被踢回到天響手上，這一局是他輸了。
「明白了，那麼，我們這邊會回去針對光碟機對BIOS造成的影響做進一步的研究。」天響咬著牙準備結束會議。「今天的會就先……」
「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