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天響看向長大版的巍海，他也正看著小時候的自己，臉上流露出非常複雜的神色，單純的悲傷、惆悵、痛苦、憎恨、羨慕、嫉妒、懷念，所有想得到的詞彙全都不足以形容天響在巍海臉上看到的表情，所以，那裡頭一定有著非得是經歷過這一切的人才會明白的情感存在。
天響突然覺得難過，原來巍海一直都獨自背負著這種無法訴說出口的情感。
「如果……」天響忍不住出聲，他心中產生強烈的衝動想要傾聽巍海心中的話語，然而，出了聲以後他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這種羞恥萬分的話根本說不出口。
「仗著自己年紀輕就以為所有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得到，長大以後才明白自己其實什麼也做不好，現在我只想一把將這個白癡掐死。」出乎天響意料，巍海居然自己先開口了。
只不過，天響不明白他所指的混蛋指的是誰？是小時候的他自己嗎？那時候的他看起來是多麼開心，比起回想起那份喜悅，現在的巍海為什麼反而想要抹殺過去的自己？
「為什麼？」這個問題在天響的心中不斷膨脹，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因為無可救藥的愚蠢，即使重新來過也會步入同樣的後塵，所以唯一的方法只有讓這個白癡從來不曾存在過。」巍海說。
「但那時候的你明明很開心！做不到的事情很多，但肯定也有做得到的事情呀！」對於巍海這種自暴自棄的說法，天響感到焦躁，心裡很想反駁但卻又不知道怎麼有力地陳述，只好把想到的話一鼓腦地吐出來。
「大學畢業順利找到工作？經濟獨立？結婚？你想說的是這種事？」巍海冷冷瞥了天響一眼。「那時候是為了那些自以為能實現的夢想而開心，不是這些無聊至極的事。長大讓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那些自以為做得到的事情其實一件也做不到，全都是自我欺瞞的謊言。」
天響發現巍海在說出欺瞞這個詞時的表情顯得異常沉痛。那時候，巍海究竟以為自己做得到什麼事情？應該是在講畫畫吧？畢竟這確實是他未能實現的夢想。
巍海肯定是以一種很真摯的態度在面對自己的夢想，否則不會因為沒達成而覺得說過的話卻做不到是種欺瞞……
天響同樣也放棄了夢想，但他只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跟巍海比起來簡直是窩囊到極點，也許就是這種苟且敷衍的態度造成自己至今仍然過得渾渾噩噩，而巍海卻始終努力地掙扎想找出實現的方法。
巍海對於夢想的態度，天響完全比不上，因此此刻的他無論說什麼都會變得無力，只能祈禱自己內心中真切的想法能夠傳達出去。
「你跟我不一樣，你一定可以做得到。你的能力優秀，海往發自內心支持你，雖然實現夢想並不容易，但你一定可以。」沒有再多做矯飾，天響將心中的真實念頭說出口。「雖然我在工作上也只是個半吊子，但若你在公司也想畫畫的話，我會盡可能幫忙！」
「少囉嗦，閉嘴，再說下去也不會有結論，既然你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奇怪的地方，那就快點讓我們回去！」巍海整個人散發出強烈的不耐煩，無論天響說什麼他似乎都已經不打算聽進去。
這明顯拒絕對話的訊號讓天響不由得垂下肩膀。
失敗了，終究還是沒能傳達到，果然他們之間對於夢想的覺悟不同，憑天響是不足以讓巍海停下腳步停他說話。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去，之前每次都是不知不覺失去意識，醒來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天響說。「也許只要在這裡睡著就能回得去。」
「嘖。」對於如此不可靠的答案，巍海一聲咋舌，轉身回到海往身邊蹲下，換上溫柔得會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有多重人格的聲音。「小海，我們差不多該走囉。」
但是海往仍然維持原本的姿勢默默地搖頭，將頭埋在雙膝之間一句話也不說，弄得巍海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待在原地繼續摟著海往。
雖然還不想放棄，想著必須再多說些什麼，但能說的話都說了，再繼續纏著巍海也只是讓他們之間的溝通管道變得更窒礙難行。
天響看了兩人一眼，沮喪地走到離兩人有點距離的地方看著兩人發呆。
最終還是沒能夠讓巍海明白他們都支持他的夢想，已經沒辦法了吧？
話說回來，天響根本沒有必要淌這場渾水，巍海充其量就是個同事，雖然他讓效能改善計畫得以順利執行到現在這個最後階段，然而，公司內部有幾千名員工，不可能沒有能取代巍海的人。
現在要做的事情應該是離開這個地方，回到公司，向上級提出請求，找到一個能取代巍海的人，而巍海與海往的事情就交給他們兩個人自己去處理。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兩個人自己的事情。
明明是如此，但天響卻感到非常難過，同時他也對自己此刻的心情感到訝異，這十幾年來他一直不曾對什麼事情如此認真執著，所以也已經有十幾年沒有產生過這種心情，如此痛苦、如此不甘心，明明心裡還想做什麼，但卻無能為力。
「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注定會一直失敗了吧。」天響的腦中浮現那時候璇光昏倒的畫面，不由得喃喃自語。
然而，與那時候不一樣的是，現在璇光來到天響身旁。
「天天，還沒有失敗，還沒有結束。」璇光握住天響的手大聲地說。
那溫度是如此溫暖，在為此刻的天響心中帶來一股暖流，讓他稍微回復了一些力氣。
「已經結束了，我把能說的都說了，但他還是聽不進去。」天響很感激璇光的鼓勵，但他已經無計可施。
「那是因為天天說的並不是巍海想聽的事情。」璇光用力搖頭。
「咦？」出乎意料的回應讓天響楞住。
接著，璇光伸手指向巍海與海往，天響看過去，只看見他們兩人正依偎在一起曬恩愛，這就是巍海想聽的事情嗎？
總覺得應該不是。
這時他注意到同樣這個方向，他們兩個人再過去便是巍海所畫的畫，那幅畫著海往的畫。明明面前的風景中不存在海往，他卻還是把她畫出來，究竟是多想曬恩愛？
璇光要他看的方向淨是兩人甜蜜的畫面，天響實在弄不懂璇光的意思，於是對她投以困惑的視線。
「無論小海往在不在身邊，小巍海的心裡頭全都是她。」璇光說。
「應該是吧，所以才會每一幅畫裡都有海往的身影。」從巍海桌子下找到的那些畫乃至於現在眼前這幅都是，但旁邊那幅卻是例外。「只不過小巍海的畫裡卻沒有海往。」
「那一定是因為這個時間點的小巍海還沒有認識小海往。」璇光凝視著小巍海淡然地說。
此刻的璇光又再次散發出那種超齡的成熟感，令人一度忘記她還不過是個小女孩。
「他們兩個鶼鰈情深這件事，我現在是深刻地明白了。」天響說。
「我覺得，小巍海現在應該是與天天遇到一樣的問題。」璇光沒有回應天響的話，而是跳到一個令天響摸不著頭緒的話題。
「什麼意思？我遇到什麼問題？」天響想來想去也想不出答案，如果真要說到自己面對的問題，率先浮現在腦袋裡的只有一個。「像個廢材的人生該怎麼樣才能振作起來嗎？」
「不是，是最最最喜歡的東西，你們都不肯面對自己最喜歡的東西。」璇光說。「小小巍海畫畫的眼神在發亮，就跟那時候看著星星的你一樣。而現在你們一個整天煩躁發脾氣，一個則是自暴自棄。」
「……小璇，妳真的只有十歲嗎？」
「當然囉──」璇光可愛地眨了眨眼，那天真無邪的笑臉就像個孩子一樣。「青春可愛，永遠的十歲。」
天響認真地覺得，這份可愛根本是作弊，尤其璇光根本是有意識地在利用自己的立場，但就算如此他也只能承認她確實就是個可愛的孩子。
「最喜歡的東西？夢想嗎？意思是巍海他不肯面對畫畫嗎？但他明明這麼喜歡畫，來到這裡以後他也是坐在小巍海旁邊畫畫。」天響說。
「不是畫畫，是畫小海往才對。」璇光輕輕搖了搖頭。
「有什麼差別……啊。」天響下意識地反問，但說完的瞬間便意識到這兩者的差異。
巍海辦公桌下的那些畫。
巍海與小巍海所畫的內容差異。
巍海的畫中總有著海往，至少目前天響見過的每一幅都是如此。
過去他只單純覺得巍海喜歡畫畫所以才會一直畫，但他從未考慮過畫的內容。
璇光所說的意思該不會是……
「該不會，巍海的夢想已經不是畫畫了？」這個可能性就連說出口都讓天響覺得荒謬。
仍舊坐在那裡開心畫著畫的小巍海，一直到長大後也依然在畫，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放棄畫畫這個夢想？而且，這可是連海往都支持他去實現的事情。
天響雖然產生懷疑，但仍舊無法輕易相信這種可能性。
但是……但是萬一這個渺茫的可能性真的成真，那麼，為什麼明明工作上有機會去做卻又有所遲疑，即使海往全力支持卻仍舊面有難色，這些奇怪的地方似乎都有了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