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也是呢……」天響發覺自己根本不可能幫巍海找到藉口敷衍搪塞，被海往發現根本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有試圖為他說話應該已經仁至義盡，要怪就怪巍海自己沒想到他們實在都太過了解彼此了。
「如果只是早退或請假應該不至於讓你這麼慌張地跑來。」海往繼續思考著，最後得出了結論。「難道阿海他……離職了？」
雖然早有預料會被猜中，但實際聽到答案還是讓天響忍不住倒抽一口氣，而這自然而然被海往察覺了。
「原來真的離職了呀。」海往的表情寫得有些落寞，但同時卻也有種釋懷的的感覺。
那是完全出乎天響意料之外的表情。
「還不到離職，只是留職停薪而已。」天響連忙解釋之後又接著問道。「不過，妳已經知道巍海會這麼做了嗎？」
「嗯。阿海從小就喜歡畫畫，我們倆第一次相遇是在高中的時候，他也剛好在畫畫，之後他總是找我去畫畫，有時坐在他的身邊，有時候會成為他畫裡的角色，但全部都是在畫畫。」海往緩緩地點點頭，抬起頭眼神彷彿對焦在很遙遠的地方，神色與語氣中都透露著懷念。「若不是我偶爾幾次的抱怨，否則阿海可能根本想不到除了畫畫以外，我們也可以去逛街看電影。」即使嘴裡說的是抱怨，但聽起來卻顯得很開心。
「哈哈哈，真的很像巍海會做的事情！」天響哈哈大笑，只看現在的巍海或許無法想像，但他與璇光曾經見過以前的巍海，所以完全可以想像。「妳一個人在河畔散步，而他就像個傻小子一樣默默地把妳畫進畫裡。」
「咦？你聽阿海講過我們認識時所發生的事情嗎？」海往驚訝地看著天響。
天響意識到自己說溜了嘴，這些事情他都是在過去看見的，但這根本不是能夠向其他人解釋的事。
「哈哈──是呀。」天響只好試著蒙混過去。
「巍海肯定很喜歡你，他的臉皮薄，平常是絕對不會跟其他人說這種事的。」海往掩嘴輕笑。
「哈哈哈──」天響依然只能繼續打哈哈。
「天天，不要一直傻笑！」這時候璇光有些生氣地嘟著嘴捏了捏天響的手臂。
「啊，抱歉抱歉。」天響連忙向璇光道歉。
「咦？」海往困惑地偏頭看著天響。
「啊，不，沒什麼。所以巍海喜歡畫畫這件事情跟他留職停薪有什麼關連嗎？」天響連忙搖頭，將話題帶回來。
「阿海先前的工作，薪水比較少，但工作時間相對自由，他可以把大量的時間投注在畫畫上。然而，自從我生病之後，他換到現在這家公司，為的就是更好的薪水，相對地便得接受較長而且死板的工作時間。」海往說。「換句話說，他希望賺更多錢，希望未來若真的病情復發，他能夠做更充足的準備。」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天響就能理解巍海的選擇了。
比起畫畫，他選擇了海往。
雖然很可惜，但這也是令人尊敬的選擇。
至少比起自己選擇逃避要來得更加出色。
「天天，可是為什麼小巍海把畫放在公司，而不是放在家裡？」璇光拉了拉天響的衣袖疑惑地問。
被璇光這麼一問，天響也冒出同樣的疑問。
原先以為巍海把畫藏在公司的理由可能是因為海往反對他畫畫，但現在看起來似乎並非如此，甚至海往看起來是支持他繼續的。
這麼一來就不存在巍海將畫藏在公司裡的理由了，比起放在那種動不動就會被人撞掉的地方，倒不如放在家裡更安全。
或者純粹只是想放在公司裡欣賞？
然而，剛才天響看了屋子一圈，除了牆上的畫便沒再看到其他畫作。
「除了牆上這張以外，似乎都沒有看到巍海的其他作品？」天響問。
「他告訴我已經全部丟掉了。」海往悲傷的眼眸輕閉，緩緩搖了搖頭。「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畢竟那可是他這幾十年來的心血結晶。」
天響不知道該不該把巍海藏了一些畫在公司這件事告訴海往，但總覺得就算他不說，海往應該也已經隱約猜到了才對。
這麼說的話，這件事就與天響和璇光先前的猜測完全相反，不是海往反對巍海畫畫，而是巍海自己停止畫畫。
但是，為什麼？
天響能明白換工作是為了給海往更安穩的生活，然而為什麼要把畫藏起來，還謊稱丟掉？最重要的是，為什麼明明還是想畫，但卻要在海往面前裝作不想畫？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即使工作變忙，應該也不用把畫丟掉吧？」
「我想，應該是為了不讓我胡思亂想吧？」海往說。「阿海不會將放棄畫畫的遺憾表現出來，他很努力地不讓我察覺這件事，總是準時下班，一下班就回家陪我，假日也絕不加班，我們一起吃晚餐、一起散步、一起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做了很多事情，甚至比悠閒的學生時代一起做了更多事。但唯獨畫畫這件事情，在那之後便再也沒有做過，或者，也可能是不會在我面前做，但他除了上班以外的時間全都陪在我身邊，我不曉得他是否真的能有自己的時間可以做想做的事情。」
海往的語氣很平靜，然而眼淚早已滑落臉龐畫出了一道水痕。
璇光乖巧安靜地坐著聽海往說話，抓著天響的手愈來愈用力，彷彿怕天響突然消失似的。天響覺得海往所說的事應該不是璇光這個年紀能明白的，但也許光憑著氣氛就足以讓璇光明白此時的狀況。
「我由衷希望，阿海可以繼續畫畫，做他想做的事情，不一定非得陪著我，也可以反過來由我陪著他畫畫。但即使我這麼說，他也只是笑著說他只想陪我，不想畫畫……阿海實在太頑固了，想說服他幾乎不可能。」海往噙淚輕輕地嘆氣。「所以，聽到你說有工作需要阿海來畫畫，可以讓阿海畫畫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這一定是老天爺賜予我、賜予阿海的機會！」
「我也是這麼認為！這是絕無僅有，只屬於巍海的機會！」天響也附和。
也許天響對於巍海追求夢想這件事並沒有像海往想得那麼深，但他真心覺得有想做的事情，就應該要把握機會去做。
「是呢。這段時間，巍海過得很開心，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我還是感覺得出來，他的生活有了方向與熱情。」海往點點頭，溫柔地微笑。「不過，夢想是種毒藥，好不容易壓抑住的熱情一旦有了宣洩的小小出口，漸漸地就會變得無法滿足。」
「天天……」璇光拉住天響的手，輕輕搖了搖頭。「小巍海不開心。」
那一天，會議結束時巍海的神情再次浮現腦海，明明成功說服廠商，但他卻一臉憂鬱的模樣。彷彿，就好像，眼前的這一切對他而言根本沒那麼重要，盤據他心頭的始終是其他事情。
「唔……」天響咬牙，他原本以為自己替巍海想出了改善鬱悶現狀的好辦法，卻沒想到這只是飲鴆止渴的作法，不只沒能夠解決問題，反而讓問題變得更加嚴重。「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天響愧疚地低下頭，自己實在太過天真了，夢想這種事情，他自以為自己了解，但他的夢想充其量不過是兒時的家家酒，而且還是早已放棄的戲言，他根本不了解夢想的重量，卻妄圖幫別人實現。
實在太過傲慢，太過丟人。此刻的天響只敢把頭壓低盯著地板，完全不敢看向海往。
「不，不是你的錯，反而應該說，謝謝你給了阿海這樣的機會。是我太過輕率地鼓勵他去參與你們正在進行的工作，讓他重拾對畫畫的眷戀卻沒能給他發揮的空間。」海往沮喪地垂下肩膀。「我應該思考得更加仔細，把這件事處理得更好的……」
現場陷入沉默的低氣壓之中，悲傷的海往、自責的天響以及一直搖頭彷彿不能接受真實的璇光。
忽然，終於忍耐不住的璇光大叫打破了這片陰暗的沉默。
「不對，不是這樣的，小巍海肯定不是這樣想的，天天還有小海往，你們一定都誤會小巍海的想法了！」璇光忽然難過地大叫。「為什麼妳們就不肯好好把話跟對方說？為什麼要自己擅自猜測對方的想法？」
「小、小璇？」天響訝異地看著突然歇斯底里大叫起來的璇光。
「小璇？」海往困惑地看著天響，順著天響的視線看過去卻什麼也看不見。「那是人名嗎？」
「啊，沒事沒事！」天響連忙搖頭，接著轉過身小小聲地說。「小璇，冷靜點，現在海往看不見妳，說這些話她也聽不到。」
「小巍海他把畫放在公司為什麼一定就表示他想把畫藏起來？既然要藏又為什麼是選那些藏起來？難道就不是因為小巍海想把那些畫留在身邊嗎？把畫丟掉不可以是單純不想要了嗎？」聽不進天響的話，璇光持續地大吵大鬧。
雖然璇光相當古靈精怪，但在遇到正經談事情的場合時總是表現得相當安靜乖巧，現在的璇光完全沒了她平常的模樣。也因此，天響覺得璇光現在說出口的話肯定已經藏在心中放了很久。
「小璇……」天響希望讓璇光把想說的話全都說出來，但在場能聽到的卻只有他一人，因此他又猶豫著是不是應該晚一點再認真與璇光好好聊聊。
「唔！」伴隨著璇光鬧彆扭的不滿，她雙手緊握放在面前，像是祈禱一般用力地閉上雙眼。
接著那熟悉的光芒在璇光身邊出現，接著盤旋，整個屋子忽然布滿金黃色的光芒。
「咦？」而這個異狀，海往也能看得見。「這、這是什麼？發生什麼事？」
海往有些驚慌地站起身，為了安撫她，天響連忙開口。
「放心，沒事的。這只是發光而已，不會有什麼問題。」
「那個小女孩……什麼時候……？」海往沒有聽見天響的話，此刻她的注意力正被全身環繞星芒的璇光所吸引。
「咦？妳看得見小璇了嗎？」
「小璇？就是指這個好像在發光的小女孩嗎？」海往不可思議地指著璇光問道。
此時在璇光身邊環繞著的金色光芒突然騷亂了起來，一陣奇怪的風不知從何處吹起，圍繞著三人婆娑而過，這些金粉乘著風，掠過天響的腰際、拂過璇光的髮梢、最終來到海往的身邊盤旋。海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這道繞著自己旋轉的金色流光。
風持續吹拂，金色光點穿梭其中，他們三個人就好像被一道金色柵欄關在一個小小的圓形空間裡頭。漸漸地，天響開始看不清柵欄外的空間，唯一可見的只剩下那扇能望見天空的窗戶，外頭的滿天星斗仍然清楚可見。
璇光睜開了眼，金色光點瞬時靜止，璇光伸出手，光點落到她的手上之後，隨著她的手指飛往夜空的某個方向。
「那裡。」指著光點離去方向的璇光淡然說道。
天響知道這個時候需要的是天文望遠鏡，但是這東西現在放在家裡，難不成現在要跑回去拿嗎？
然而璇光很快給了答案。
環繞四周的金色光點急遽增加，迅速地聚攏於璇光面前，當天響漸漸習慣光芒聚集起來的亮度以後，他看見一具發出金黃色光芒的天文望遠鏡。不只是閃閃發光，甚至望遠鏡本身就是由光芒所組成。
不只是海往，就連天響也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驚呆，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站在原地楞楞地看著那具精巧細致的望遠鏡成形。
不過，仔細想想，下一個步驟應該是調整方向，然而他們根本沒辦法使用這具由光組成的望遠鏡。天響忍不住偷偷看向璇光，只見她正飄浮在望遠鏡前方，眉頭微蹙，伸出手擺弄著望遠鏡的方向，只要她的手往右一揮，望遠鏡便跟著往右移動，往左揮就跟著往左移動，最後，她停止動作，轉過身面向天響與海往兩人，臉上帶起了一抹甜甜的笑容。
「我們走吧。」
語音一落，構成望遠鏡的金黃色光點瞬間崩塌，如同雪崩一般將三人淹沒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