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藉著巍海的最新測試數據，吉伯順利地取得處長的同意，請軟體部門全力配合調整啟動方式以改善開機效能。
有些單位對此發出強烈的抗議，似乎是因為會大幅度更動他們的程式碼，風險太大，但天響盡力把巍海所提供的改善作法詳細地做報告解釋，再加上對這些技術也很熟悉的辛巴幫忙，慢慢為每個單位找到相對不需要太多負擔與風險的作法，總算漸漸撫平軟體部門的不滿。
這個任務不只讓天響欠了巍海一堆人情，現在連辛巴都變成債主，他實在不敢想自己到底會怎麼被吃掉……
在軟體部門趕工改版軟體的同時，天響的工作其實並未結束，按照之前巍海的測試結果，軟體大概只能把時間縮短到18秒鐘左右，距離目標還有8秒鐘。
「接下來是比較棘手的韌體與驅動程式，這部分的改善時間可以很顯著，但是，我們公司自己並沒有能力去改善這些東西，找出問題以後還得請供應商提供協助──如果能叫得動的話。」巍海說。
「一定沒問題的！」比起巍海，天響倒是充滿自信。
觸控板、鍵盤、藍芽、網路晶片，甚至連作業系統也被抓出好幾個有問題的驅動程式，而他們所面對的廠商一個比一個來頭更大，從國內的小供應商到國際知名大公司，每一次天響都覺得應該叫不動，但每一次巍海都能夠用他完美的數據與投影片報告將對方堵得啞口無言，最後全都摸摸鼻子點頭同意協助改善程式。
然而巍海的表情卻沒有因為天響的話而釋懷，反而顯得有些鬱悶。天響也察覺這個異樣，但他認為巍海應該是考慮到某些更難處理的情況。
「你的手繪圖畫得這麼好，沒問題的。」天響明白自己的經驗不如巍海豐富，但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著巍海戰勝一個又一個的廠商，所以他對於巍海有著強烈的信心。
在巍海的報告中總是用手繪的方式來取代原本晦澀難懂的數據圖表，他不會只放上線條與箭頭及大量的文字說明，而是將它們用更加直覺的圖像呈現出來，即使是看不懂數據的人也能憑藉他的圖弄明白概念。也許這種作法對於熟悉技術細節的工程師沒有太大作用，然而對於負責掌握大方向而不會深入細節的主管階級卻非常有用。在現實世界中，只要說服主管階級，就能夠毫不費力地驅動底下的工程師做事，換句話說，就是擒賊先擒王。
幾週過後，開機時間已經縮短到13秒鐘，接下來下一關若能夠順利的話，理論上應該可以進入12秒。雖然先前巍海說過12秒會是個難關，但這段時間以來可以說是進展神速，天響感覺找出造成開機時間延宕的問題似乎並沒有想像中困難，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與開發者交涉，因為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不會願意更改程式。可以理解對程式的改動有可能會造成預期外的問題，然而要怎麼說服他們花資源去做好這件事情便是重點所在，而這正是巍海的強項。
只要有巍海在，這個計畫絕對不會有問題。
這段時間的共事讓天響如此確信。
而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是個有點詭異的現象，數據顯示的開機時間是12秒鐘，然而他們畫面出現可以開始操作系統的時間卻是13秒，也就是說，系統已經準備完成，但畫面卻還未出現，不明原因造成這中間一秒鐘的誤差。
為了找出背後的原因，巍海將開機接近完成時所有佔用系統資源的程式全都抓出來並且設計了一連串的測試項目交由天響來進行，目的是要鎖定造成的問題的程式，然而，一個都沒有。
即使把所有的程式都拿掉，那段謎一般的黑畫面依然存在，
「沒有一個程式有問題。」天響癱倒在椅子上，擺在面前的是十幾台跑完測試的機台，每一台的軟體環境設定都不同，但跑出來的結果卻差不多。
璇光趴在桌面上，右手無聊地點著筆電鍵盤上的按鈕。
「不可能，程式的世界很簡單，有什麼樣的結果就表示一定存在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巍海同樣也坐在自己位置上看著機台思索著。
巍海的話其實天響也明白，就跟拉普拉斯的惡魔這個假設一樣，只要知道這宇宙中每個原子確切的位置與動力，便能夠知曉這個宇宙的過去與未來。同樣地，當我們得到某個結果也能夠反推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然而在現實世界中，拉普拉斯的惡魔已經被測不準原理擊敗，那麼在程式的世界是否仍然存在拉普拉斯的惡魔？我們真的能夠假設必定存在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嗎？
由於始終找不到答案，假設一再被實驗結果推翻，現在天響開始自暴自棄地胡思亂想，過去由於觀星而看過的科普知識在腦中不斷打轉。天響知道很多優秀的科學家往往也都信奉神學，會不會是因為現實就是存在著這種讓人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解釋的奇異現象？
明明已經完成開機程序，但畫面就是會晚一秒才出現，也許是因為顯示晶片還沒有把畫面準備好，也或許是哪個程式佔用了系統資源才導致這種狀況，但無論如何應該都存在某一個程式造成這種結果。
但是，找不到。
這個程式不存在。
「那個畫面……」巍海突然盯著天響面前的某台機器說。
天響順著巍海的視線看過去，瞬時冒出冷汗。那是璇光正在玩的機器，她恰好不斷地重覆點擊睡眠與喚醒的按鍵導致整個畫面不斷重覆點亮又變暗這樣的過程。
「啊！剛才我的測試還沒跑完！瞧我居然這麼粗心！」天響立刻跳起來跑到璇光身邊將控制權拿回來，假設在畫面上操作測試軟體進行關閉的動作。
同樣也發覺不對勁的璇光立刻逃到旁邊的椅子坐下，乖乖不動。
姑且做了一些掩飾，不知道這些舉動能不能騙過巍海。天響緊張地瞄了巍海一眼，結果他似乎並沒有很在意這邊的異狀，而是又再次陷入沉思。
天響鬆了一口氣，結果一口氣都還沒吐完，巍海又突然大喊。
「不是軟體的問題，那就一定是硬體的問題！」
「咦？什麼意思？」天響楞楞地問。
＃ ＃ ＃
「以上便是我們這邊所發現的，關於螢幕顯示的問題。」天響站在台上面對底下的五個人，花了將近一小時總算完成報告。「對於開機時間的影響大約是一秒鐘，其實是相當大的影響，還請貴公司協助處理。」
與先前幾次向供應商回報問題時的模式一樣，由天響做報告，巍海做技術支援，吉伯與公司專門負責螢幕相關問題的主管出席聽報告，而對方來的人則是負責技術支援的工程師、技術部門主管以及產品負責人兩位。
在巍海發現新的探索方向以後，很快地便將矛頭指向顯示螢幕。由於巍海並不擅長做硬體相關的效能測試，於是便請他們部門裡的另一位同事協助取得數據，結果顯示螢幕點亮的時間確實比預期時間要慢得多，證明軟體端確實已經把資料準備好，一切就緒，然而螢幕卻慢了一秒鐘才被點亮。
知道答案以後會覺得這原因未免太過簡單，然而這個領域似乎往往就是這樣，找到原因的過程往往比原因本身更加困難。
但光只是這種程度的測試數據並不足以說服供應商進行處理。
「我們的架構並未改變，從之前便一直是這種設計方式，至今也從未收到相關問題。事到如今才要更改架構，無法保證會不會造成其他更嚴重的副作用。」供應商端的工程師說。
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的時候，天響覺得很有道理，差點就被拐走。但後來才知道，原來廠商們都會先這樣說，希望能把問題推掉，而且事實上也確實有效，因為若供應商的產品品質已經穩定下來，而我們的要求反而可能造成品質不穩的話，主管們很有可能會決定不予更動，因為現今業界普遍認為為了品質穩定著想，效能的問題可以被犧牲。
所以要能說動供應商，以及更重要的，要能說動主管，必須要有更進一步的研究才行。
這時候需要的便是巍海的圖。
台上的天響與台下的巍海對上眼，巍海向他點了點頭，天響明白現在便是把祕密武器拿出來的時機。於是，他點開另一張投影片。
為了這場報告，巍海繪製了許多圖完整地表現出螢幕從收到訊號到點亮的運作過程，並與他們在測試過程中蒐集來的數據做結合，讓這幅圖可以一目了然地明白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對於呈現這段螢幕點亮的過程，一般人可能會畫一個箭頭分段以文字解釋每個部分會做些什麼事情。然而，這種文字說明很難讓門外漢一眼就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也許有些人會以螢幕截圖輔助，但這仍然不夠，因為在開機過程中的畫面常常是黑的或者處於讀取中的狀態，單從畫面截圖根本看不出來現在究竟在做什麼。而這正是巍海的繪圖所能切入的點，當螢幕處於接收訊號、收到訊號後的初始化乃至於後續觸發的連鎖過程，他都能一個一個用圖畫表示，相比於冗長難懂的文字，圖像更加易懂，所以才能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報告中拿下勝利。
「請看這張圖，我們將測試所得到的數據整理成這些圖，相信各位能很清楚地發現問題的原因是出在第三階段初始化的部分，有一段0.7秒的空白。」天響說。
「初始化本來就有許多必須執行的工作，0.7秒也不算是很長的時間。」供應商端的工程師立刻解釋，深怕主管方會被天響的報告拉攏。
「我們這邊無法知道初始化的過程究竟在做些什麼，但是，我們拿了你們之前的版本一起比較。」天響點開下一張投影片。
畫面中是類似的兩張圖，第一張圖與前一頁投影片中的一模一樣，然而第二張圖卻明顯少了0.7秒的空白。
「相信從這兩張圖便能清楚看出差異，在現在版本中存在的0.7秒空白，在先前的版本卻不存在，如果說架構真的沒有改變的話，那麼顯然是這個版本的程式哪裡有問題。」天響說。
供應商的工程師臉色變得蒼白，兩位產品負責人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氣，而他們之中位階最高的主管則是沉著一張臉。
「很抱歉，看起來敝公司的產品在發行時有疏忽沒有做好的地方，請給我們三天的時間做內部調查，屆時將會提出改善的計畫。」供應商端的主管搶在天響這方的主管開口前先開了口。
勝利！
天響努力壓抑心中興奮的心情，不由自主地看向巍海想要一同分享勝利的喜悅，然而巍海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感覺好像並不覺得開心。天響覺得有些奇怪，但轉念又想也許是因為巍海不覺得這點小事有什麼好高興。
既然供應商已承認錯誤，那麼後續的會議便簡單得多，大概就是吉伯與負責螢幕相關問題的主管個別向對方確認幾個問題並取得承諾以後便順利結束會議。
會議結束後，吉伯拍拍天響的肩膀稱讚他做得很好，不過天響說這一切都是巍海的功勞，他也真心這麼覺得，若沒有巍海的知識與繪圖肯定無法走到這一步。
從28秒到12秒，本來以為遙不可及的這段路，不知不覺就這麼走過來了，接下來還有2秒鐘才能達到目標，而到這個階段也是巍海說最困難的一段，必須加緊腳步才行。
「天天，會議一結束，小巍海就走掉了耶。」璇光拉了拉天響的衣襬說。「而且他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天響立刻環視會議室一圈，確實沒有巍海的蹤影，而且璇光最後說的話也讓他感到在意──巍海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果然會議中看到的表情不是錯覺，天響覺得心裡有種不安的預感，於是拉起璇光一起跑出會議室尋找巍海的身影。
「小璇也覺得巍海看起來怪怪的嗎？」天響問。
「嗯，雖然小巍海平常就一直都很不開心的樣子，但今天的模樣更奇怪，好像在不開心的上面還有很多問號的感覺。」璇光偏著頭看起來很努力地想形容她眼中所見的巍海。
雖然描述得很抽象，但天響隱約能明白璇光的意思，大概就是多了迷惘與困惑的感覺吧？只不過，天響不曉得巍海的心裡究竟存在著什麼疑問。
天響帶著璇光立刻跑出會議室找人，本來以為可能得四處找好幾個小時，結果意外順利地在辦公室找到。
「還在上班中，不在辦公室要在哪裡？」巍海用那一貫輕蔑的表情看著天響說。
經歷過這麼長時間的朝夕相處，老實說天響早已對這種表情麻木了，有時候甚至覺得沒被巍海看垃圾的眼神瞪一次就好像一天還沒有開始一樣。
「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有點奇怪。」天響說。
「多管閒事。」巍海瞪了天響一眼以後轉身開始做起自己的事。
巍海一向不喜歡把心裡話講出來，但天響也不想就此放棄，於是又另起話題。
「今天都多虧你的畫才能順利讓供應商低頭！能把開機過程畫成圖讓主管們明白，你的畫畫才能是我們最大的武器。」
「才能嗎……」巍海低喃著重覆這幾個字，然而他沒有再對此多說些什麼，取而代之，一股異常沉重的氣場籠罩下來，像是有一塊看不見的布將巍海完全包覆起來，與外界徹底隔絕。
與巍海的相處也已經有一個多月的時間，天響很清楚這是拒絕再說話的訊號，這種狀況下即使在他旁邊敲鑼打鼓都不會有任何反應，於是他也只好乖乖地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