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報告，是效能量測部門的巍海做的？」吉伯坐在位置上看著天響寄給他的報告。
「是的。剛才在他的位置旁邊親眼看著他做完的。」
「真不可思議。我只聽說他的能力很強，做事效率高，但報告只會做最低限度的數據記錄與分析，沒聽說他還能做到這麼精緻。而且聽說他非常難控制，即使是他的主管也不見得有辦法要求他花時間做出這種報告。」吉伯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
看來你有馴獸……不對，是跨部門協調的潛力。」
天響突然覺得，無論是吉伯還是巍海的主管，這兩個人肯定是把自己當作丟到獅子面前的肉塊──犧牲也好，活下來更好。
「吉伯，你覺得有可能請處長幫忙嗎？」
吉伯沒有立刻回答天響的問題，他持續翻閱巍海的報告，時不時地前後對照，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嘀咕什麼。過了五分鐘以後，吉伯才放下報告，轉頭面向天響。
「副理出差不在，就由我直接向處長報告吧。不過需要你對報告做一些修改。」
吉伯露出大事已成的笑容。
天響在公司短短的一年裡見過這老狐狸般的笑容幾次，無論多麼困難的事，只要吉伯這樣笑了，就肯定能夠成功。
按照吉伯的指示，天響修改了部分句子的寫法，並調整幾個可能會被質疑的數據資料，在吉伯點頭之後，兩人便帶著資料向處長報告。
「紙上談兵誰都會。你們說改善我們公司內部軟體的效能可以提升至少十秒鐘的開機速度是吧？那麼，你們就先拿出成果來，明天若能拿出改善兩秒的數據，我就下令讓整個軟體部門都配合你們的要求。」
在處長辦公室中，吉伯向處長解釋完整份報告並請求協助之後，處長瞪向安份躲在吉伯身後的天響，把天響嚇得差點逃跑。以天響自己的感覺來看，處長應該也認同這份報告的結論，然而卻不想那麼乾脆地通融過關，所以才會設置這種擺明就是要刁難人的關卡。
在退出辦公室以後，一回到吉伯的座位，天響立刻向吉伯抱怨。
「明天要改善兩秒，怎麼可能辦得到？」
「巍海是不是跟你說了幾個可以快速看到效果的效能改善方法？」吉伯說。
「嗯，例如不要在開機的時候啟動，改由使用者觸發。或者是延後自動啟動的時間。」
「就是這兩個方法。在這份報告裡，巍海列舉了所有會造成影響的程式以及預估的影響時間，針對這幾個預估影響時間超過2秒鐘的著手，只要找到一個，就足以達成處長的要求。」吉伯用紅筆將目標圈起來。「技術上與時間上一定來得及，最大的問題是還沒有得到處長的同意下，要怎麼得到他們的協助，這需要靠朋友的交情。」
「這樣啊……」天響皺起眉頭看著清單內容，有誰的交情好到願意幫忙他做這件事？
突然間，其中一個程式引起天響的注意。
那是個用來處理公司內部軟體升級的工具程式，記得負責人好像是──辛巴。
這支程式的預估影響時間有3秒鐘之多，如果能對它做改善的話，一定可以達成處長的要求。
但是，要請辛巴幫忙啊……
天響不禁感到躇躊。
就某種意義上，辛巴是負責人是件好事，因為只要給予相應的回報，他就一定會幫忙，但問題在於，他要的回報是情報，更具體的說，是八卦。要找出辛巴不知道的新八卦基本上不可能，所以現在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想辦法擠出自己身上的八卦。
「真不想把把柄交到別人手上啊……」天響整個人靠著椅背仰頭看著天花板長嘆。
「把小巍海上班偷畫畫的事拿來交換怎麼樣？」一旁的璇光正興致勃勃地幫忙出主意。
「這麼邪惡的主意真虧妳講得出口。」天響傻眼地說。「如果被巍海知道的話我會被殺掉，駁回！」
「那處長老頭在廁所門口被門檻絆倒，還警告看到的人不准說出去呢？」璇光說。
「妳什麼時候看到的？怎麼沒叫我一起去看？」姑且不論這八卦是不是早在辛巴的資料庫裡頭，但天響自己倒是很想看看這畫面。「不過不行，既然有目擊者的話，代表這個八卦應該已經被辛巴知道了。」
只要有人知道，就代表辛巴知道。這個地方的情報頭子就是這樣運作的。
「樓上公司的櫃台姐姐跟一個穿西裝的大叔偷偷在樓梯間親親呢？」璇光說著的同時，她的小臉也變得紅通通。
「既然妳自己也會害羞的話就別講呀！而且妳究竟是怎麼看到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天響說。
「因為天天常常在忙工作呀。我不想打擾你，於是就自己穿牆四處探險。」璇光理直氣壯地回答。「昨天也有看到有兩個男人在某個房間裡頭，其中一個人打開一個黑色皮箱，裡頭滿滿的藍色鈔票，不知道那麼多錢是想買什麼？」
現在的人交易早就不流行現金了，會用現金進行這麼大金額的交易……
「我要禁止妳再四處亂看！」為了守護璇光的純真心靈，天響決定下禁令。
「唔，小氣鬼！誰叫天天不陪我玩。」璇光氣得鼓起臉頰。
「那不然妳只能在我們公司裡頭玩，而且不可以隨便穿牆跑進密閉的空間裡頭，這樣很危險，知道嗎？小璇雖然很聰明，但現在年紀還很小，如果不見的話，我會很擔心！」天響非常認真地看著璇光的眼睛說，現在在這個地方，璇光能依靠的人只有他，所以他必須保護璇光才行。
「……知道了。」璇光看著天響，臉又漸漸地紅了起來，之後像賭氣般地將頭轉開嘀咕道。「作弊鬼。」
「嗯──」辛巴忽然出現在璇光的身後，視線穿過璇光，懷疑又帶著幾分好奇的眼神牢牢鎖住天響。
最近天響很常看到這種眼神，他緊張得汗毛直豎，感覺自己像是草原上的羔羊，正被一頭飢餓的雄獅給盯上。這時他忽然明白，這就是之所以是辛巴而不是新八的由來！
「怎、怎麼了？我臉上有奇怪的東西嗎？」雖然天響以為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一開口就完全掩飾不了自己的心虛。
「你的臉上沒有，但心裡頭有鬼。」辛巴嘴角含著狐狸般的笑意說。
「才沒有！」
「反正你肯定是不會承認的，不如我們來做個交易吧？」辛巴說。
「什麼交易？不，不對，你提出來的肯定沒好事。」天響的好奇心才不過剛冒出頭就立刻被他自己的警戒心按回心裡。
「別這麼乾脆拒絕嘛！你不是剛好有很需要我幫忙的事情嗎？」辛巴的表情絲毫沒有因為天響的態度而改變，顯得胸有成足、游刃有餘的樣子。
沒想到才剛從處長辦公室出來而已，消息居然就走漏到辛巴耳中，天響不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四處都裝了監視器？
「放心，你這裡沒有裝。」
似乎是天響左右張望的動作太過明顯，辛巴輕笑一聲解決天響的疑慮。
「所以其他地方有裝！」天響吃驚地說。
「這我也不曉得──」辛巴做出略顯誇張的攤手姿勢，反而讓人更加確信他肯定有裝。「別說這個了，剛才的交易提案如何？我個人是覺得對你應該很有吸引力？」
唔──天響心裡感到猶豫，但現狀似乎也沒有其他方法，應該也只能點頭。
「這隻小狐狸還沒有說他要跟天響拿什麼當回報耶？」正當天響準備答應時，璇光拉了拉天響的衣袖，小聲地說道。「天天太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了。」
天響倒抽一口冷氣，太過害怕辛巴以致於判斷力都被蒙蔽，居然反而被璇光提醒。不過也幸好有她在身邊，天響以辛巴看不見的角度擋住璇光，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表示感謝。
「這根本不算交易，你還沒有說你想要什麼？」天響說。
「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你身邊有其他人在呢？」辛巴沒有立刻回答天響的問題，反而對天響的身後露出濃厚的興趣。
「你、你在說什麼啊？大、大白天的不要說這種恐怖的事情！」天響一顆心被提得老高，緊張地裝傻。
「嗯──你在緊張嗎？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怕恐怖故事耶。」辛巴挑眉，彷彿抓住什麼把柄似的。
「當、當然，我從小就怕恐怖故事！」天響連忙說，他覺得自己的害怕程度大概跟一般人差不多，所以應該不算是說謊。
「是嗎？嗯──」辛巴在整個對話的過程始終看著天響的身後，感覺似乎並沒有認真聽天響的解釋，不過最終他還是沒有看出什麼，才總算將視線放回天響身上。「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雖然知道辛巴看不到，但天響還是緊張到連手心都出汗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璇光也憑本能察覺了眼前人物的危險，老實地躲在天響背後一動也不動，直到辛巴把視線挪開以後，璇光才生氣地探頭出來向辛巴扮鬼臉。
「所以，作為交易，你想要什麼？」鬆了一口氣的天響再次回到主題上。
「我想要的就是情報，最美味的情報就是祕密，而我從你的身上嗅到這樣的氣味。」辛巴笑了，笑得天真無邪，就像一個面對新奇玩具的小孩一樣。
然而，看在天響的眼裡卻完全笑不出來，那是散發異香的捕蟲草，誘人接近以後便會將獵物吃乾抹淨。最令人無助的是，他現在竟然得求助於這個魔鬼。
「我沒有什麼祕密。」天響試圖繼續抵抗。
「祕密就是連本人都不會說才甜美。我不會要你說出口，我會自己去把它挖掘出來，從你內心最深、最陰暗、最幽微、最赤裸、最不可見人的地方，咬住它，一口吞下。」辛巴說完的同時還舔了一下嘴角。
這一下動作把天響嚇得直發抖，就連璇光也像是見到虎姑婆的孩子一樣緊抱著天響不放。
「什、什、什麼意思？」天響努力抑制語氣中的顫抖問道。
「哈哈哈──別怕。意思就是，我會幫你，但不會要你把祕密說出口的意思。」辛巴將剛才的駭人氣場收斂起來，換上一派清爽的笑容擺擺手，彷彿在驅散剛才的一切。
「這樣嗎？」天響有點困惑，這樣還算交易嗎？
「我會自己找出來。光是讓我知道有著祕密存在，這樣的報酬就已經足夠。」辛巴說完，轉身朝著自己的位置走去。「把需要幫忙的事項用電子郵件寄過來，我會盡快幫你處理。」
看著辛巴離去的背影，天響有種終於逃出鬼門關的感覺。如果說面對處長是種對精神的暴力，那麼面對辛巴肯定就是對心靈的折損，硬要天響選的話，他會毫不猶豫選擇面對處長，因為這種彷彿磨耗掉幾十年壽命的酷刑，他實在不想再遇到第二次了。
「天天，這樣的交易，划算嗎？」璇光也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怯生生地抬頭問。
「我也不知道。」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所以，天響猜測，大概是一點都不划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