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那一年,天響收到了父親送的天文望遠鏡,這是自從前一年全家一起去逛天文館之後,天響不斷哀求父親,並且連續拿了一學期的班級排名第一名才總算得到的禮物。在拿到禮物之後,天響又開始纏著父母帶他去空曠的地方看星星,這一天,他們來到家裡附近的一處空曠草地。不同於平常,已經有另一家人先到了,而他們家有一個與天響年紀差不多的小女孩。
那時候的天響正為某顆星星而著迷,那是顆位於明星身旁,相形黯淡的星星,以天響的望遠鏡其實根本看不到它,對它的認識全都來自於書本。但是,天響知道它就在那顆明星身旁,雖然看不見,但肯定就在那裡,這種情況讓天響感到不可思議。他興奮地拉著璇光一起欣賞這顆看不見的星星,然而璇光對於看不見的星星一點興趣也沒有。
璇光的心思完全被那顆明亮的星星所吸引。天響說,現在他們所見到的星星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模樣,即使我們現在能看得見它,但說不定真正的它早就已經毀滅了。璇光覺得很不可思議,無法想像這麼漂亮的一顆星星,實際上卻有可能早已毀滅。
璇光看著望遠鏡中最明亮的那顆星星,兀自沉浸於思緒中,完全把天響希望她看的星星完全拋到腦後,突然間,她注意到那顆明亮的星星距離自己愈來愈近。不對,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沒有動,而是望遠鏡中的星星愈來愈大,沒多久,那距離近到幾乎可以看到星星上翻騰的烈焰,再下一秒,畫面便朝著火焰中衝了進去,璇光嚇得閉上眼睛。
沒有預期中的熱浪,璇光重新睜開雙眼。這時望遠鏡中的畫面已經變了一個模樣,中間是顆藍色的小點,而且正朝著它快速接近,漸漸地藍色小點變成了圓球,隨著距離愈來愈靠近,璇光看見這顆藍色星球上還有著許多不同的顏色,白色、棕色、淺褐色、灰色,即使是藍色也有著不同的層次。很快地,璇光辨認出這顆星球其實就是地球,再眨個眼,畫面已經聚焦到某個大樓的陽台上,有個人正半瞇著眼看著天文望遠鏡的鏡頭。
璇光一開始還以為這人是自己,隨後發現這人是個年紀應該有二、三十歲的男人,當畫面靠近到能清楚看清男人的臉孔時,璇光瞬間認出了這個人,雖然變得憔悴,眼神中失去了光采,但璇光還是認得。
──天響。
這個瞬間,她的眼前一黑,耳際隱約傳來了哭聲,之後便暈了過去。
在一旁的天響一開始看見璇光愈來愈能體會觀星的樂趣時,感到非常開心,然而後來的璇光卻愈來愈沉迷,甚至怎麼呼喚都沒有回應時開始覺得有些擔心,但他也不曉得這種情況究竟該不該報告璇光的父母。就在天響試著搖了搖璇光的肩膀,她卻還是沒有回應時,天響知道已經不能再耽擱,於是連忙跑去把璇光的父母都拉了過來,結果他們三個人一起目擊了這一幕。
璇光的身上發出如同月光一般的柔和光芒,這些光芒全都被吸入望遠鏡中,很快地,她身上的光芒褪去,失去意識癱倒在地。
從那之後,璇光便再也沒有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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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響醒了過來,窗外的天空依然漆黑,他記得自己在即將撞上那片死寂大地的瞬間便失去意識,幸好昏過去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不過,最奇妙的還是在失去意識時所夢到的畫面,他發覺自己居然回到十幾年前的那一天,而且還出現許多他早已想不起來的細節。看著這一切的他並不是處於第一人稱的視角,而是以旁觀者的角度在看著事情的發生,甚至還能看見璇光眼中的世界。
這下子他總算知道璇光當時候在望遠鏡中究竟看到了什麼,雖然說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因此而變成植物人。
也許再觀看同一顆星星能夠明白璇光究竟遇到什麼事情,不過天響仍然想不起來小時候拉著璇光一起看的究竟是哪一顆星星。
這時候,天響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邊傳來輕微的鼻息聲,他毛骨悚然地轉頭,結果發現小時候的璇光居然正躺在自己的身旁睡覺。
十幾年沒見的女孩竟然以十幾年前的樣貌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沒有絲毫改變,天響呆滯地看著她甜美的睡臉。
──原來是夢還沒醒!
天響突然明白了,因為自己記憶中只存在著小女孩當年的模樣,所以才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夢境中,這麼一來就合理了!
「唔嗯──」
正當天響剛從慌亂錯愕中冷靜下來時,璇光悠悠醒轉,發現眼前的陌生男人以後,如星空般的眼睛流露出困惑。
近在眼前一看,真的是一如記憶中那般美麗的眼眸──天響忍不住如此感嘆。
「啊啊啊啊啊!」璇光發出尖銳的叫聲。
「咦咦咦咦?」為什麼夢境中的璇光會在看到自己以後尖叫?天響嚇得連連後退,不小心絆到旁邊的天文望遠鏡坐倒在地,而望遠鏡被他一撞也跟著往旁邊倒。
璇光的反應依然很快,立刻上前將望遠鏡扶住,天響連忙起身幫忙一起把望遠鏡移回原位。
「哈哈哈哈哈──」看著天響笨拙的模樣,璇光停止尖叫,反而大笑了起來,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了。「你真的是一點也沒變呢,天天。」
「小璇?」
「嗯,是我。剛才在望遠鏡中看見你,之後人就在這裡了。雖然認得出你,但你現在身體變得好大唷!嚇到我了!」璇光先是氣鼓鼓地說著,之後想起天響十幾年來都沒有變過的呆樣,璇光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不過天天果然還是天天,就算長大了都沒有改變。」
笑起來的璇光讓天響彷彿回到了十歲時相遇的那一天,那笑容與記憶中沒有任何區別,這時候才讓天響真正意識到──璇光回來了。
從璇光昏迷之後的每一天又再次重回心頭,一直都覺得自己像個空殼的天響開始感覺到重量,記憶中的那些自己總算不再是旁觀者,見到璇光仍然存在,就在自己的眼前笑著,那些隨著璇光一起消失的顏色,一點一點地重新回到他的世界,天響才終於感覺到了活著的實感。
那一天的那個時刻來得突然,令人措手不及,天響一直覺得那個瞬間就好像黑洞一樣,將他的靈魂吸收進去,而時間也隨之靜止。從那之後他的情感、他的熱情、他的夢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仍然會說會笑,但在咧嘴的同時卻又感覺虛假,像是有個飄浮在身旁的另一個自己正冷漠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沉重的愧疚感讓天響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是加害者,天響覺得自己造成璇光的離開,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向璇光道別,因此,他一直都明白璇光離開,但卻始終沒能面對她的離開,唯一的贖罪方法就只能讓自己也跟著一起離開,如此一來,便不用道別。
而現在璇光回來了。
有好多想說的話卻支吾說不出口,有好多想做的事情卻又搖擺不定,天響的腦海裡只是被璇光回來的事實塞滿,快速地將他渾渾噩噩度過的這些年重新上色,最終,天響的心中只剩下唯一的一個念頭──璇光回來真是太好了。
但這句話幾乎在快要脫口而出的瞬間便又被膽怯回收。這些欲言又止、剛有動作卻又坐回原位的怪異行為引來了璇光的注意。
「你還好嗎?你怎麼哭了?」璇光擔心地看著天響。
而璇光的聲音像是那最後的一根稻草,落下的瞬間讓天響再也無法忍耐。
「小璇!」天響用力緊緊抱住璇光。
「咦?」璇光被天響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本想掙脫卻發現天響抓著她的手正在發抖。
不明白天響究竟為什麼哭成這樣,但璇光感覺得出來原因肯定跟自己有關,那麼就讓他維持這樣一會兒也無妨。
「乖乖──辛苦你了。」璇光伸手拍了拍天響的背。
「小璇,妳回來了。」天響的哭腔讓聲音變得模楜。
「嗯,我回來了。」對於依然十歲的璇光而言,她其實從未離開過,但此時的她已經明白,他已經等了十幾年。
一個二十幾歲的大叔抱著一個十歲小女孩痛哭流涕的畫面,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來大概會顯得很詭異吧。然而此時是只屬於他們的時間,此地是只屬於他們的空間,沒有外人可以置喙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