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什麼呀？」
男孩轉過頭，眼前是個穿著粉紅色洋裝的可愛小女孩，小巧精緻的臉蛋，如同陶瓷娃娃般的白晳肌膚，烏黑的長髮在皎潔月光的照耀下發出如同銀河般的光芒，最讓男孩印象深刻的是眼睛。
夜空般的眼珠中間有著如同星星般閃爍的瞳孔，眨呀眨地眨出了一片星光，讓男孩看得出神。
「喂──你跑來這種地方是為了睡覺嗎？」女孩用力搖了搖男孩的肩膀。
「哇！」男孩嚇得大叫，跌坐在地，一旁的天文望遠鏡被他一撞也跟著往旁邊倒。
女孩的反應很快，立刻上前將望遠鏡扶住，男孩也連忙起身幫忙一起把望遠鏡移回原位。
「嚇我一跳，你小心一點呀！」女孩鬆了一口氣以後，有些生氣地抱怨。
男孩覺得很不可思議，沒想到這個女孩生氣的表情也這麼可愛，就好像天空深處的藍色星星，本以為那是冰冷的顏色，卻沒想到那有著比太陽更高的溫度。
「你怎麼一直在發呆？你會說話嗎？」見男孩一直在發呆，女孩好奇地探身看著男孩的眼睛。
「咦？我、我會。」女孩的眼眸近在咫尺，對男孩而言彷彿星星就在眼前，那理應遙不可及的美麗存在讓他不由得退後好幾步。
「呵呵呵，真是怪人。你在看什麼？」對於男孩的奇怪舉動，女孩輕輕地笑了。
「我在看星星。」沒有被自己的奇怪舉動嚇跑，男孩放下心來。
「星星？天上的星星嗎？」女孩抬頭指著天空說。
「嗯。」
「你喜歡星星？」
「嗯！我最喜歡星星了！我要看很多星星，長大以後要當天文學家，找出更多沒人見過的星星！」女孩提及的正是男孩心中最喜歡的事物，他不由自主地變得興奮。
「咦……這樣啊。」女孩被男孩突如其來的異樣熱情嚇了一跳，一時間跟不上男孩的高昂情緒。
「妳呢？妳喜歡星星嗎？」男孩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讓自己冷靜下來，試圖把話題轉移。
「嗯──我也不知道。」男孩的問題讓女孩楞了一下，臉上出現奇妙的抗拒與厭惡，但又很快地消失，最後她抬頭看著夜空，所有的表情都藏在男孩看不到的地方。「比起星星，我更喜歡彈琴，我喜歡把眼裡見到的風景全都用鋼琴彈出來。包含今天看到的這片星空，我也想用雙手彈出來。」
說著，女孩雙手伸向天空，小小的手掌大大地張開，像是想要就這樣把天空包在自己的手中似的。
男孩看著女孩，看著女孩伸向天空的手，看向星空，看著女孩的夢，他的心中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希望我們兩個人的夢想能夠一起實現。
＃ ＃ ＃
睜開眼睛，朝陽恰恰好透過窗戶落在自己臉上，天響揉了揉眼睛回想起剛才的夢境。
十歲時與那個女孩相遇的那一天，不知道已經有多久沒有夢到過。自從女孩變成植物人以後，轉眼已經過了十二年。
在事情剛發生的那陣子，天響覺得每天都像世界末日，來自自己心裡的譴責，來自女孩爸媽的不諒解，來自自己爸媽的安慰，每一道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有著不同的光譜，透露出不同的含義，然而那之中沒有一個能讓幼年的天響得到撫慰。相反地，他的罪惡感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最後，他甚至想過跟著女孩一起離去。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女孩的爸媽帶著昏迷不醒的女孩離開了小鎮，從那之後便再也沒見過他們。而天響也在這種狀況下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的爸媽變得憔悴，他意識到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自己就把爸媽折磨成這個樣子。
那是自己的錯，理應由自己受罰，沒理由讓其他人代替自己受罪，天響下定決心把一切收進心裡，讓表面上的自己回歸正常生活。雖然不知道這樣的作法是否真的有效，但至少天響確實地感覺到爸媽的笑容變多了，一家人再次回到像從前那樣可以談天說笑的時光。只不過，在看不見的內心深處仍然有一道傷痕，每當夜深人靜時總是隱隱作痛，經過十幾年的時光，天響甚至已經習慣與痛楚為伍。
從那一天起，天響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跟著女孩一起離去，兩人都夢想都已不再能實現，兩人的未來都已不再存在，女孩昏迷過去變成植物人，而天響自己則成為行屍走肉，生活只是活著的本能，沒有活下去的目標。
每一天，他都在差不多的時間醒來，差不多的時間出門，差不多的時間下班，差不多的時間吃飯，差不多的時間睡覺，每一天做的事情總是差不多，在工作上也只是被人呼來喚去做些雜事，不存在什麼會讓人充滿幹勁的事情。
然而，今天似乎有點不一樣，天響感覺自己的心裡除了那始終存在的痛楚之外，似乎還有著微弱的燭火搖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夢見了那個還有夢想的自己，天響覺得今天的工作，他想試著努力看看。
＃ ＃ ＃
天響在大學畢業後便進了一家電腦公司，職稱是工程師，但對於這個工程師滿街跑的業界來說，這種職稱沒有任何參考價值，要說起天響實際上在做的事情是什麼的話，他只能回答──打雜。
只要上面的人一句話交代下來，無論什麼都得做，搬機台、修機器、出差當人質、端茶送水、行政文書做報告，反而做為主要工作內容的程式幾乎連碰都沒碰，他甚至產生了工程師的工作內容其實就是在做雜事的錯覺。
為了不讓爸媽再繼續擔心，天響選擇了他力所能及同時也比較好找工作的電腦資訊科系，畢業後也順利進入有名的大公司，本以為接下來就是把求學時學得的程式技能應用在工作上，但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
雖然天響也不是特別喜歡寫程式，但一直做雜事實在讓人提不起勁來，日子一天過一天，最後天響心中的疑惑也漸漸被時光流逝的慣性抹平。往好處想，雖然平常總是因為雜事太多而必須免費加班，但壓力卻不算太大；往壞處想，若不做些什麼改變的話，天響認為自己大概會一直這樣庸庸碌碌到老吧？不過反正他本來就對未來沒有憧憬，所以也無所謂。
「喂──你有聽說嗎？隔壁部門那個進來才兩個禮拜的新人要離職了耶。」
才一踏進公司，坐在門口的超級八卦人辛巴立刻就把天響拉到一旁悄聲說。
「既然合不來，早點分開也好。」天響由衷說道，而且這種消息在他進入公司後的這一年來層出不窮，早已見怪不怪。
「天仔還是老樣子。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最早離開的，卻沒想到你到現在還沒走。」辛巴拍了拍天響的肩膀，感慨地說。「說真的，我現在最想得到的就是有關你的八卦。」
「請恕我婉拒。我的生活無趣至極，只會褻瀆你的名聲。」天響敬謝不敏。
大致上，辛巴是個好人，不過被人當八卦來談還是能免則免。
辛巴只是綽號，本名已不可考，單純是因為他手上總是擁有許多沒人知道的新鮮八卦，所以一開始每個人看到他都找他要新八卦，漸漸地簡寫變化成現在的辛巴。雖然天響很納悶為什麼不是簡寫成新八就好，而要再另外變化讀音，即使念起來很像，但還是有種多此一舉的感覺。
「沒有無趣的生活，只是看你要怎麼說這個故事。」辛巴眼神含著笑意盯著天響，天響感覺自己背後直發毛。
幸好辛巴沒有繼續說什麼，隨便再聊了幾句，天響就回到了座位坐下。
只不過才剛一坐下就發現坐在個人辦公室裡的處長正用不善的眼神盯著他看，天響立刻意識到自己完蛋了，居然一進公司就在聊天，還好死不死被處長看見。
「天響，進來。」處長冷冷的叫喚聲從辦公室裡傳來。
天響無奈地站起來，周圍的同事們都對他投以同情的視線。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惹到這個處長，相比其他人，這個處長特別喜歡找他麻煩。以階級來說，自己只是他下面三級的小員工，他大可以叫他下面的副理或課長來釘自己，何必勞駕身為處長尊貴的身軀。
而且居然就連身為天響直屬主管的課長也對他投以同情的視線，天響甚至覺得是不是其實處長是想把他開除但又不想付資遣費，於是利用這種方式想逼他自己離職。
「門關上。」一踏進處長辦公室，處長便立刻下令。
如果可以的話，天響真想說──可以不要嗎？
跟一個快六十歲的老人關在一起實在不是什麼讓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但這種事情充其量只能在自己腦裡想想，天響認命地反手將門帶上，門關上時發出咔的一聲，就好像儀式一樣，每次聽到都像在宣告他的死期，讓他心情沉入冰窖。
「你來多久了？」
「一年。」
「也算老鳥了。」
一年算是老鳥了嗎？其實天響心裡頭也沒有什麼概念，但確實在他們這個處長底下的單位，待超過一年的員工屈指可數，待兩年大概就是老到不行的老油條，就連主管階層都很難找到超過三年的。
因此，在公司內充滿著各種找不到人問的奇怪記錄，為什麼當初要這樣做？當初留下的這個記錄是什麼意思？在公司的這一年裡，天響感覺自己動不動就在問這個問題，而且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樣──當初做這件事的人已經離職了。
「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天響發出含糊的聲音試圖蒙混過關。
「哼，都來一年了還把自己當新人嗎？別以為可以一直打混。」處長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那聲音非常刺耳，天響每次都得努力按捺心中想要衝上前揍人的煩躁感。
「嗯……」最後天響只能繼續發出這種像鬥敗公犬的低鳴聲。
每次開場都會被這樣罵一頓，等處長滿意了，接下來才會開始說重點，被叫處長辦公室訓話就是這麼浪費時間的事。
「沒用的東西，真不知道誰找你進來的。」處長冷哼一聲之後總算開始說起正題。「三個月以後公司要以市場上最輕薄，開機速度最快，同時在同一等級的產品中最便宜的產品，這是公司非常看重的產品。輕薄跟價格都跟我們軟體研發處無關，但是開機速度就由我們來確保，目標是十秒內從按下電源到使用者可以操作。」
十秒鐘的時間，雖然不到完全不可能，但現行的筆記型電腦一般都需要花二、三十秒來開機，天響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這種類型的工作，這個任務能不能順利，他心裡也沒個底。
雖然說大家都知道挑個存取速度快的硬碟可以最有效地改善整個系統的開機時間，但這麼一來價格就會提高，處長肯定會直接把提案退回。
「別想什麼換好一點的零件之類的，大家都在想辦法節省成本的狀況下，別以為只有你可以胡亂提高成本。」處長突然大吼。
有時候天響會覺得處長是不是其實有讀心的能力，居然連他在想什麼都知道。不過也有另一種可能是，他自己也想過同樣的事情。
「計畫從今天開始，細節讓Tim跟你說明，你可以走了。」說完處長像在趕狗一樣朝著天響擺了擺手。
Tim指的是天響的直屬主管，標標準準的台灣人，會講英文，但完全沒有外國的血統，會有個英文名字純粹只是公司規定，每個員工進來第一天就得取一個，如果不取的話就由人資隨便擲飛鏢選一個。
天響在入職的第一天當然也在人資的注視下隨便想了個名字，但從那之後，能不用這個名字，天響就絕對不用，他寧可接受現在大家對他的稱呼──天仔。
到底為什麼來上班得取一個英文名字，實在讓人想不透原因。也許是因為有可能跟外國公司有業務上的溝通，然而，為什麼就不能以自己原本名字的英文拼音，非得取一個英文版的菜市場名，以致於整個公司有五個Tom，六個Gary，七個John，八個Tina……
一邊胡思亂想，天響退出處長辦公室，小心避免發出任何一點聲響，以免又再次刺激到這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更年期而脾氣陰晴不定的老處長。
